朱殿封

我居住的小區西側有一片雜樹林，林子里生活著多種鳥兒，其中有杜鵑，而常見的是大杜鵑和四聲杜鵑。大杜鵑春天鳴叫：“布谷！布谷！”仿佛在催促農民不誤農時快快播種，由此被稱為布谷鳥。四聲杜鵑暮春初夏鳴叫，其叫聲留給我的記憶是：葚子熟了，杜鵑叫了；杜鵑叫了，葚子熟了。

在我老家樂陵、寧津交界處的楊盤一帶，人們不把四聲杜鵑稱杜鵑，而是稱它“咣咣捉兔（音）”。小時候貪嘴，饞葚子吃的時候追著娘問：“娘啊，葚子什么時候熟呀？”娘說：“你啥時候聽見咣咣捉兔叫了，葚子就熟了。”“娘啊，為什么咣咣捉兔一叫葚子就熟了？”娘說：“聽人家說，咣咣捉兔吃了葚子才叫，沒吃葚子以前它叫不出聲來。”

哦，是這樣嗎？

“娘啊，今天我聽見咣咣捉兔叫了，賣葚子的咋還不來呢？”娘說：“等著吧，過兩三天就會來的。”果然，幾天后賣葚子的小販推著平車，平車上放著裝滿葚子的笸籮，走街串巷來賣葚子了：“甜葚子，甜葚子，花錢買、拿棒子（玉米）換葚子吃喲！”粗獷的叫賣聲里浸潤著紫色、白色、粉白色的葚子的甜味兒。

孩童時期是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。那時候，嘴里吃著稀甜稀甜的葚子，腦海里泛起咣咣捉兔的叫聲，孩子們你一句我一句地編順口溜：“咣咣捉兔，你在哪住？我在黃莊家后，你吃啥飯？我吃米飯；你拉啥屎？我拉棗核。”

從小，我所認識的四聲杜鵑叫“咣咣捉兔”，大人孩子沒人在意它的真名叫啥。并且，多數人是只聞其聲，難見其貌。“咣咣捉兔”警惕性高，人不易接近。當你循著叫聲走近想看它時，它早已覺察飛走，又落足離你挺遠的樹上鳴叫了。越看不見便越是想看，于是乎，我曾模仿“咣咣捉兔，咣咣捉兔”的叫聲喚它，誘它前來，想看看它的尊容。然而，盡管自己的發聲已經挺像咣咣捉兔的叫聲，它仍能分辨出真假，因而總也沒有飛來。歲月輪回六七十年，竟無緣與咣咣捉兔面對面。后來從電腦網絡視頻里看見了它，方知它原來是這般模樣呀。

老家人咋管四聲杜鵑叫“咣咣捉兔”呢？大概是根據叫聲的諧音吧。其實，不同的地域、不同的境況，人們對同一種鳥的叫聲賦予不同的含義。有的說四聲杜鵑的叫聲是“不如歸去”，有的說是“哥哥回來”，有的說是“光棍好過”，有的說是“快快割麥”……在北方地區，最接近諧音意思的當是“快快割麥”。四聲杜鵑初鳴，正是小麥、葚子成熟季節。鳥兒大都是白天鳴叫，早晨或傍晚最為歡快熱烈。入夜后，只要不是遇到特殊情況也都入睡了。而四聲杜鵑則不然，它從開叫那天起，便是黑白啼鳴，尤其夜深人靜，叫聲清晰，傳播遼遠。

數日前，夜里一覺醒來，輾轉反側睡不著，時有四聲杜鵑的啼叫傳來。聽著它的叫聲，回想著從網絡上看到它機警地站立在枝頭的樣子，“杜鵑啼血”的傳說驀然在腦子里顯現。杜鵑呀，你這只傳說中由蜀國望帝杜宇魂化的鳥兒，入夏晝夜啼叫，其聲哀怨凄悲，動人肺腑，據說以至口中流血，所為何來？你是在表達和傳遞哪些情愫呢？是在傳遞范仲淹詩所云“夜入翠煙啼，晝尋芳樹飛，春山無限好，猶道不如歸”，還是在傳遞文天祥的悲壯豪情“從今卻別江南路，化作啼鵑帶血歸”？幾千年來，一代代文人騷客，主觀地把杜鵑當作一種悲鳥，當作悲情的寄托物，當作悲愁的象征物。

自此，夜夜醒來，我即自覺不自覺地豎起耳朵聽樹林里的杜鵑是不是又在啼叫：“咣咣捉兔”“不如歸去”“哥哥回來”“光棍好過”“快快割麥”。聽著聽著，忍不住自語道：“咣咣捉兔呀，農民豐收的麥子已收打入倉，夏播禾苗的青綠已覆蓋大地，你就放心吧，別日夜啼鳴了，喘口氣兒歇歇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