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王玉芹

小時候，在運河德州段勝利橋東岸，曾經有一條河流，河邊布滿各種各樣的大石頭，水面蜿蜒悠長。這條河在我家老宅前由西向東北方向流去。長大后知道，那是古運河改道留下來的一段河道，舊河因此得名。

我在舊河邊長大。在物資相對匱乏的上世紀60年代，舊河不止給我們提供了玩耍的場所，同時也滿足了我們的口腹之欲。記得河邊有一棵老柳樹，斜伸到水面上，每到春天，樹上長滿柳葚，我們幾個小孩子便爬到樹上，坐在那遒勁的枝干上摘柳葚子吃，一邊吃一邊愜意地晃蕩著小腿。清澈的河水里魚蝦漫游，清晰可見。柳葚子那青澀的甜味，至今盈滿心懷。

夏天來了，姐姐們結伴去河邊洗衣服，這時候，河邊的大石頭有了用途，稍微粗糙的當搓衣板，平整的當小凳子坐。小孩子們在岸邊捉小魚、玩水嬉戲。小傘一樣的綠色荷葉在河邊擠擠挨挨地熱鬧著，有荷花初綻，那景色像是一首無聲的歌。夜幕降臨，河水經過一整天日曬，水溫正適宜人們洗澡消暑。月亮悄悄升起來，倒映在水面上，真是天上一個月亮，水中一個月亮。

秋天，天氣轉涼，鮮艷的荷花瓣開始一片片飄落，露出了翠綠的蓮蓬。每到這時，我的兩個哥哥總會溜出家門，去偷采蓮蓬。之所以說偷采，是父母不允許他們去，怕水深出危險。但是舊河里有那少年擋不住的誘惑，事后父母知道了總少不了一頓責罵。每次采回蓮蓬，他們都會把我帶到后院，悄悄剝蓮蓬給我吃。我也總是像小鳥一樣，張著小嘴等他們投喂。這時也是舊河最忙碌的時候。國營漁場的工人擁到這里，有采蓮的，有撒網捕魚的。捕魚工人在前面拉網，我們就一直跟在后面跑。記得有一次看見捕上來一條紅尾大鯉魚，工人抱在懷里像抱著一個孩子，我們驚喜地一路跟著叫喊著。工人收工時大魚被收走，剩下的小魚小蝦就分給河邊的鄰居們。媽媽先是把小魚清洗干凈，用鹽腌上，晚上，在煤球爐子上扎一個小孔，再把腌好的小魚勾兌上醬油和醋——醋要多放一點，悶它一個晚上。第二天早晨，那小魚悶得連骨頭都是酥的了。

小時候的冬天，天氣奇冷，河面凍出厚厚的冰，舊河轉身變成了天然滑冰場。那時每家都兄妹好幾個，家家都有自制的滑冰車。我爸是個木匠，我家的滑冰車在小伙伴中當然是最靈巧的。大點的哥哥們有自制的滑冰鞋，瀟灑地在冰上旋轉，冰面也被滑冰鞋劃出一道道白印。有愛好釣魚的，這時會砸開一塊冰釣上半天，可事后水面會很快結一層薄冰，人一不注意，就會掉到冰洞里。有一次，不知誰家的孩子掉進了冰洞里，還好小孩子會游泳，人扒住冰面，只是爬不上來。只見幾個大人急忙搬來好多長條木板，順在冰面上，我大哥那時十七八歲，身體輕巧地踩在木板上，隨身帶一條長長的繩子，遠遠地向落水的人扔過去，孩子抓住那頭繩子，哥哥順勢就把他給拽了出來。爸爸媽媽對哥哥投去贊許的目光，而這時的哥哥，則順手領著岸邊的我，揚揚頭驕傲地走出人群。

這個季節還有伐冰的工人，他們在岸邊鋪上草席，把伐好的冰塊，一塊塊摞成高高的冰臺。聽大人們說，伐好的冰塊是送到冷庫做冷藏用的。

后來，舊河被截成一段段的海子，再后來海子大多被填平，蓋廠房，蓋大樓。曾經無數次夢見的舊河，現在，只剩下一條窄窄的河溝，連同老家的院子，都被淹沒在高樓之下。但童年時落在河心里的月亮，卻總在夢中照亮我回家的路。